| 李白是我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他的盛名生前已经广泛流传;死后纪念的作品不可胜数,其中以唐代白居易的《李白墓》诗最为脍炙人口:
采石江边李白坟,绕田无限草连云。 可怜荒陇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 但是诗人多薄命,就中沦落不过君!
这首诗作于元和十三年(八一八),距李白逝世后四十四年。当时白居易就贬官在江州司马任上。因此,诗旨和他元和十年所写的《与元九书》中“李白、孟浩然辈不及一命穷悴终身”一样,也是借题发挥之作,诗中流露出一种凄凉的身世之感。《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八一六《太平府部·艺文二》及光绪《太平府志》卷三九《艺文五》都著录白居易这首诗,题为《谪仙楼》,但最后则多出两句:“渚?溪藻犹堪荐,大雅遗风已不闻。”考各本《白氏文集》(包括现存最早的宋绍兴本)及《全唐诗》等均为六句,没有《古今图书集成》和《太平府志》所载两句。况且这两句诗词意拙劣,大概出于后来好事文人之手,不免贻续貂之诮。诗题《谪仙楼》也是由于方志纂修者的需要而臆改,与白诗拜李白墓的内容毫不相涉。因此,这两点是不足以辨疑的,而主要问题在于白诗既然是有感而发,就需要弄清李白的墓址才能理解全诗。但自唐以来采石与青山各有一座李白墓,那么,白居易诗中的“李白墓”究竟在何处呢?《新唐书·文艺列传·李白传》云:“(李)白晚好黄老,度牛渚矶至姑孰,悦谢家青山,欲终焉,及卒,葬东麓。元和末,宣歙观察使范传正祭其冢,禁樵采,访后裔,惟二孙女,……因泣曰:先祖志在青山,顷葬东麓,非本意。传正改葬,立二碑焉。”范传正,字西老,南阳人,两《唐书》俱有传,其父范伦(《新唐书》作“ 忄仑”)和李白友善。由于上一辈的渊源,所以传正替李白改葬并非偶然,他的《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并序》云:“传正共生唐代,甲子相悬。常于先大夫文字中见与公有浔阳夜宴诗,则知与公有通家之旧。……廉问宣、池,按图得公之坟墓在当涂属邑,因令禁樵采,备洒扫,访公之子孙,欲申慰荐。凡三四年,乃获孙女二人。……因云:先祖志在青山,遗言宅兆,顷属多故,殡于龙山东麓,地近而非本意。坟高三尺,日益摧圯,力且不及,知如之何?闻之悯然,将遂其请。因当涂令诸葛纵会计在州,得谕其事……便道还县,躬相地形,卜新宅于青山之阳,以元和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迁神于此,遂公之志也。西去旧坟六里,南抵驿路三百步,北倚谢公山,即青山也。”据范氏新碑文可知,李白死后初葬当涂龙山东麓,后由范传正迁于距旧坟六里的青山之阳(墓在青山西北麓,座北朝南,故称“青山之阳”)。这是记载李白墓移的最早资料,为《新唐书·李白传》所本,但“东麓”前漏掉了“龙山”二字,以致将“龙山”与“青山”两山混淆不清。
李白初葬时,有李华撰《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并序》,文云:“姑孰东南,青山北址,有唐高士李白之墓。”《范碑》说初葬于“龙山东麓”,《李志》却说是葬于“青山北址”,两说似乎不一,但据《元和郡县图志》卷二八记载:“龙山在(当涂)县东南十二里,桓温尝与僚佐九月九日登此山宴集。”《清统志·太平府》又云:“青山在当涂县东南三十里,一名谢公山,亦名青林山。……《府志》:青山在郡治东南姑孰乡,山阴距郡十五里,山阳距三十里,周广八十里。”姑孰即当涂。由此可见,青山与龙山相邻,龙山在青山的西北,李白死后初葬龙山东麓,即青山的北面,后来再迁至青山西北麓(座北朝南故称“青山之阳”)。李华与范传正所记相符,毫无矛盾。两坟都有唐人第一手资料的碑志可证,当然是毫无可怀疑的。那么,白居易诗中的“采石江边李白坟”是否指龙山或青山之墓呢?从诗所描写的景况来看,显然不是指龙山或青山之墓,而是指采石矶的李白墓。其根据为:第一,据《元和郡县图志》、《旧唐书·地理志》、《舆地广记》等书记载,采石山即牛渚山,又名翠螺山,在当涂县西北大江中,而青山则在当涂县东南,距江较远。青山之墓自不能称为“江边”,若称“江边”,必是指采石之墓。第二,陆游《入蜀记》卷三记载云:“(李太白)祠在青山之西北,距山尚十五里,墓在祠后,有岗阜起伏,盖亦青山之别支也。祠莫知其始,有唐刘全白作墓碣及近岁张真甫舍人所作重修祠碑。”刘全白幼时以诗受知于李白,他的《唐故翰林学士李君碣记》作于贞元六年四月七日,南宋时犹存。又《古今图书集成·方舆汇编·职方典》卷八一一《太平府部·山川考》引《府志》云:“青山在郡治东南姑孰乡,山阴距郡十五里,山阳距三十里,周广八十里。……山南圜百余家,为青山镇,齐宣城守谢筑室其地,故又名谢公山。有碑在山址,书第一山,米芾真迹。碑左为登涉路,鸟道纡曲,上至巅,稍折而下,林屋丛荟者保和庵。庵前石砌方池,有泉然,冬夏不涸,故井也,西下坦迤曰泉湾,青畴绿树,峦壑优美,中峰之麓,范传正迁李白碑铭屹立数楹中。东南白云寺刹、古地敞足,与保和竞胜。”从这些记载可知青山李白墓在山上,不在田中,笔者曾前后三次往谒青山李白墓,证实《府志》所记非虚。但北宋赵令田寺《侯鲭录》云:“李白坟在太平州采石镇民家菜圃中,游人亦多留诗,然州南有青山,乃有正坟。或曰:太白生平爱谢家青山,葬其处,采石特空坟耳。”又南宋程大昌《演繁露》云:“采石江之南岸田畈间有墓,世传为李白葬所,累甓为之,其坟略可高三尺许,前有小祠堂甚草草,中绘李白像,布袍裹软脚蹼头,不知其传真否也?”足证采石李白墓从北宋到南宋都保存无损,他们都说采石李白墓在“民间菜圃中”,或“田畈间”,显然不在山上,将李白衣冠冢迁至翠螺山(即采石山)半山麓则是一九七二年的事情。白居易诗中又有“绕田无限草连云”和“可怜荒陇穷泉骨”之句,与赵程两氏所记载的环境相合,可以肯定白居易所题之墓不在青山,而在江边的采石矶。至于采石李白墓曾有改迁青山之说,大概也始于赵令田寺《侯鲭录》,其文云:“世传太白过采石,酒狂捉月,窃意当时藁葬至此,至范侍郎为迁窆青山焉。”赵氏大概是忽略了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新墓碑》的记载而至误。《舆地纪胜》卷十八《太平府》亦云:“唐李白墓在县东一十七里青山之北。李阳冰为当涂令白往依之,悦谢家青山欲终焉。宝应元年卒,葬龙山东。今采石亦有墓乃太白藁葬之地,后迁龙山。元和十二年宣歙观察使范传正委当涂令诸葛纵改葬青山之址,去旧坟六里。白乐天《李白》诗云……”王象之既承袭了《侯鲭录》的错误,但又感到直接迁往青山的不妥,所以又参考了范传正的新墓碑,而采取了一种调和的说法,但却肯定了白居易题咏的李白墓在采石,不在青山。我认为自采石迁葬是不可靠的,所持的理由有两点:第一,白居易采石题《李白墓》诗作于元和十三年(八一八),这时李白墓已自龙山迁至青山之阳。第二,李华是唐代著名的古文家,不但与李白友善,也是范传正父亲范伦的好友,卒于大历九年(七七四),距李白逝世的时间较近,他写的墓志明指葬于“青山北址”(即龙山东麓),并未提到采石迁葬之事,其记载应是最原始最可靠的材料。那么,李白采石之墓又作何解释?这又涉及到李白之死的问题。
关于李白之死,历来存在着两种说法:第一种是“以疾终”,最早见于李阳冰《草堂集序》云:“阳冰试弦歌于当涂,心非所好,公遐不弃我,乘扁舟而相顾。临当挂冠,公又疾亟。草稿万卷,手集未修。”李华《故翰林学士李君墓志》、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两《唐书》等都持这种说法,晚唐皮日休《七爱诗·李翰林(白)》则提供了关于李白病死的珍贵资料:“竟遭腐胁疾,醉魄归八极。”后世所编的年谱,如王琦《李太白年谱》、黄锡圭《李太白年谱》、詹《李白诗文系年》等,也都肯定了这种说法。第二种是“捉月而死”。这种说法虽不见于碑传、正史,但在唐代就已开始流传,到了宋代更加广泛。大概最早见于《唐摭言》云:“李白着宫锦袍,游采石江中,傲然自得,旁若无人,因醉入水中捉月而死。”(按:今本《唐摭言》无此条,据王琦《李太白年谱》所引。)《容斋随笔》也说:“世俗多言李太白在当涂采石,因醉泛舟于江,见月影俯而取之,遂溺死,故其地有捉月台。”晚唐及宋代诗人作品中涉及李白捉月而死的也不少,如项斯《经李白墓》诗:“夜郎归未老,醉死此江边。葬阙官家礼,诗残乐府篇。游魂应到蜀,小碣岂旌贤?身没犹何罪,遗坟野火燃。”白居易《李白墓》诗更证实了采石李白墓在唐代已经存在。因此,采石江边的李白坟很可能是一个与龙山真坟同时或稍后建立的衣冠墓,用捉月传说来纪念这位经常泛舟于采石江上的伟大诗人。正由于捉月的传说深入人心,所以后人游采石谒李白衣冠墓时,也大都不深究它的来历,甚至有的诗人将青山墓与采石墓合并题咏,如南宋尤袤《李白墓》云:“呜呼谪仙,一世之英。乘云御风,捉月骑鲸。来游人间,蜕骨遗形。其卓然不朽,与江山相为终始者,则有万古之名。吾意其峥嵘荦落,决不与化俱尽,或吐为长虹而聚为华星。青山之下,埋玉荒茔。祠貌巍然,断碑谁铭?”这正如李白识郭子仪于行伍中的无稽民间传说一样,甚至会昌时裴敬作的《翰林学士李公墓碑》也写入此事,乐史《李翰林别集序》及《新唐书·李白传》复据以采入,那更是不足为奇了。 |